于墨海中 立定精神
陈钰铭 2004年春于北京
与梦龙先生真正相识,是在2003年春天。此前,在一位友人那里经常看到他的一些作品,如《国魂》、《村口》、《画圣》、《风雪夜归人》、《关中老人》和《今宵酒醒何处》等。给我的直觉,梦龙属于那种不近功利踏实作画的人。在他的作品中,充分显现出他丰富博瞻的文化积淀和传统文化在其意识形态中所呈现的稳定秩序感。相识之后,他又常常寄给我一些新创作的作品,如《神禾源的人们》、《窗》、《黄土魂》、《把酒话桑麻》、《课余》和《拐杖的作用》等。从这些作品中,我又加深了对他的了解。
梦龙先生是很有家学的。他的父亲虽为医道中人,却喜读诗书,深眷丹青,倾毕生之积蓄收藏古珍。少年梦龙就是在这洋溢着古代先贤真迹的书香与画意的环境濡染中成长起来的。他9岁即成为陕西省美协会员,12岁成为陕西省书协会员。早在五十年代,他的书画作品就经常在《人民日报》《中国青年报》《中国少年报》等全国知名的媒体上发表。西安电影制片厂还拍摄了新闻专题片《金石书画》专门介绍少年梦龙和画坛巨匠石鲁先生。有一件事让我很受触动:石鲁先生的嶙嶙傲骨是圈内人众所周知的,但他对当时这位颇得魏晋精神的小书画家却很是垂爱和称道,书来画往之间,先生自是悉心滋爱。照此,自誉为石鲁弟子应是里所应当。谁都知道对于当今市场经济大背景下的丹青市场来说,石鲁弟子之称谓,应该是一个不小的噱头。可梦龙却郑重地告诉我:“多年来虽承蒙石鲁先生厚爱,我获益匪浅。但我真正拜师的是袁白涛先生。”一句话反映出梦龙诚实坦荡不趋炎附势的铮铮操行。
如何去评价一个画家?这是一个见仁见智且很难周全回答的问题。但有一点是无庸质疑的,那就是,将他所呈现的美术形态置于所植根的文化传统的历史的秩序中去核对,去判断,这就是美术评论的历史唯物主义。有唐以降中国人物画,有一种从宗教的、神祀的走向社会,从田园走向都市、市井烟火的趋势。到了十九世纪下半叶,中国社会开始了农业文明走向工业文明转变的肇启。社会发展的步调决定了文化成长的历程,可以说发生在十九世纪下半叶国家命运的变化和社会意识形态的冲突,至今都在影响着中国画主流之形态。正如邵琦之言:“用‘时代精神’替代‘创新精神’,是一个世纪以来中国画向自己提问的方式和内容的变革。”从那时到如今,中国水墨承截了太多的政治责任和民族悲欢,时代命题成了其发展的最强势的驱动力。而对传统来说,文人的定力,有时空洞地体现在笔墨民族主义的说辞上,“中学为体,西学为用”这几乎是上世纪初所有故土文人退守的精神底线和安于当时文化现状的虚拟藉口。干此,我支持梦龙先生选择的庄严的水墨道路!在他的墨象中,我们依稀看见了曾经迷失在物欲与历史云烟的还乡路!斜阳草树,疏篱黄花……
放眼目下的画界,确实存在一种势力不小偏离传统轴心的倾向。对作为从事美术事业的个体知识构成而言,不同程度地存在涉面芜杂和因芜杂而导致的肤浅。这种知识修养上存在的结构性问题,最终导致了当代美术视野的异彩纷呈而又芜杂不堪,暴露出当今画坛知识重组的矛盾性和对中国传统绘画精神的隔阂,这种隔阂,甚至在一些以拟古主义为名的作品中世暴露无遗。客观地说,一个时期以来,机会主义巧弄心思的现象,时隐时现。
在这种背景之下,梦龙先生“于墨海中,立定精神”(石涛语)。他没有诱于眼前利益的驱动而大肆贱卖传统,没有不懂装懂地妄加勾兑稀释先贤的思想和巧取嫁接外域的手法和思想。他只是全身心地专注于水墨功夫,专注于墨像之后文化支持力的涵养与积淀,专注于人文精神的真情表达。可以说,梦龙先生笔端氤氲的墨像是建立在他的道德意识、精神去向和审美意识之上的。与其相处总让你感触到一种殉道般的精神执着力和辐射力,一种精神之苦所焕发出的凄美。
其力作《国魂》 画面充满了张力和浩瀚之美。他把水墨皱擦之功与深厚的造型功底完美的结合起来,把雕塑般凹凸的宜体感扣氤氲的水墨气韵生动地融于一道,在20平方米的超大画幅之间,没有一隅败露出笔力滞呆的流痕。整个画面,宛如一幕声色激扬的大型史诗,充分显示出梦龙驾驭巨幅构图与笔墨的超凡功力。站在这幅巨作之前,你无法保持平静,你仿佛置目于秦王朝统一政权的时代洪流之中。在中国的历史上,邢无疑是一个伟大的时代,同时又是一个备受争议的时代,这献是梦龙的史观对干笔墨的诠释。
《远去的背影》是一幅表现生命主题的作品。生的艰辛与磨难和亘古不易的宿命感是它要陈述的主题。做为生命个体陨落于岁日轮回的过程,让我们感觉到黄天厚土和身后斜阳的相对恒久。而《村口》这一作品,则让我们感受到生命艰辛过后的一丝安闲,在苦涩的稼穑岁日之余,流露出一缕田园之美和农民对于生养之地、对于粮食近乎宗教般的情感。
《画圣》是梦龙百代人物画系列的代表作之一,整个画面的用墨渲染着历史的沧桑感。吴道子一一这位彪炳史册的人物丹青高手,让人联想起那条当风而舞了一干三百年的飘飘“吴带”,那一支如椽的大笔,饱蘸大唐王朝的历史风神,穿透千年岁月久巳尘封的帷幕,点染着我们这些现代人的视觉和魂灵。
与梦龙大多数作品的墨色凝重不同,《今宵酒醒何处》则显得惜墨如金,他用寥寥的墨线和干枯的笔触勾勒出人物近干嶙峋的五官与神情。说他是陶渊明,说他是杜工部,似乎都在似与不似之间。这位缅于酽酽醉意之中的混沌诗人,几乎可以说是中国古代文人的一个缩影,别却官场仕途的失意,遭逢落魄生活的困扰。几千年来,中国文人虽身处不同的朝代,却时时在几乎一色的历史背景下与命运抗争,他们形骸放浪精神却充满定力,他们醉意混浊,心中却早已大彻大悟了无挂碍。在笔墨渐淡的边极之处,袅袅地醉意酿出三分月光,和着天籁,低吟着心仪故国的凄婉骊歌。
梦龙先生的画以人物取胜,而其人物之后简约的景致,却无不显示着精到的质感,无不体现着梦龙山水笔墨的刃余之大。
梦龙先生现任陕西人民美术出版社编审、编辑部主任,他不仅编辑了许多好书,创作了许多好画,还出版了《邵梦龙国画艺术》、《邵梦龙画选》、《水墨生涯》、《人物头像画法》和《手的艺术》等绘画及美术理论专著,特别是洋洋十余万字的《手的艺术》(河南美术出版社出版)一书,是目前美术界有关手的绘画艺术论述较为细致全面的一部专著。
在梦龙清寂的画作前,勾留的是那些识得丹青玄机的行里人,他们各怀着各自的心思,默默地看,又悄燃的走开……显然,我们对梦龙先生的作品缺乏应有的关注和认识。
长安艺苑,画繁香重,在古城垣下勃勃的才情之畔,我看到一个峻冷而孤寂的背影,他让我充满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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